17歲的胡適 22歲的雷鋒

周兆呈

來源:http://www.zaobao.com/yl/yl120304_002.shtml

人們多不希望遇上17歲“狹隘輕狂”的胡適,而是22歲“高風亮節”的雷鋒。這樣,大家都生活在快樂和諧的世界。但是,17歲胡適的胡言易聞,22歲雷鋒的精神難見。

上個月24日,是胡適去世50周年紀念日。作為新文化運動的領袖,胡適在中國思想史和學術史上的地位,影響深遠。50周年這樣的大日子,中港臺知識界都有不同的紀念方式,也借懷念胡適反思現今思想的不足。

手頭正在看的《舍我其誰:胡適》,作者是臺灣旅美學者江勇振,他要寫的是五卷本的胡適傳記,去年才在大陸出版了第一卷《璞玉成璧1891-1917》,立意重新詮釋,不被胡適自己留下的豐富資料牽著鼻子走。

最近國大的一位中國籍獎學金得主在網絡上失言,引發抨擊,道歉后仍批評不斷,甚至有議員因評論此事卷入風波而在國會道歉。拿新加坡政府獎學金、卻“忘恩負義”惡言相向,是讓一些民眾最氣憤不過的事情,從而上升到對外國留學生、獎學金制度的質疑。一句話引起了對一個制度的抨擊,其中蘊含的身份、背景等復雜因素,移民、資源分配、融合等議題,都可以此事做一觀照。

在《舍我其誰》中看到胡適年輕時的行狀,倒是為此事件提供了另一思考的角度。

胡適是在1910年考取“庚子賠款”第二期公派赴美國留學。然而,一年之前,17歲的胡適卻因為自己輟學、留學夢想很難如愿,而對出國嗤之以鼻。清廷招考第一期留美生時,郁郁不平的胡適在《競業旬報》里寫道,“學部現在又要考試出洋留學了,那一班想作‘外國狀元’的東西,都一個一個的趕進京去了。”那時的胡適,甚至對美國使用庚子賠款供中國學生赴美的動機大加質疑。

誰能想到,第二年他自打嘴巴,也成為一個“想作‘外國狀元’的東西”了呢?而且對自己質疑的款項照用不誤。這大概屬于“不義在先、享恩在后”。

那時的胡適年僅17歲,雖少年老成,但仍屬年少氣盛,常有驚人之語。江勇振在傳記中說,那時已有留學研究西洋文學夢想的胡適,自己卻又在《競業旬報》里,說中國文學的偉大是沒有一個其他國家所能企及的:“我們中國最擅長的是文學,文哪!詩哪!詞哪!歌曲哪!沒有一國比得上的,我們應該研求研求,使祖國文學,一天光明一天,不要卑鄙下賤去學幾句‘愛皮細低’(a, b, c, d),便稀奇得不得了,那還算是人么?”

這種對中國國粹或傳統的過度頌揚,甚至罵學英文的人“卑鄙下賤、不是人”,這是17歲的胡適當時的心態和信念,卻也是之后從美國留學歸來的胡適最為反感的。他后來只要聽到這種論調,都會嗤之以鼻,斥為“夸大狂”、“迷夢”、“反動”。不管怎么樣,胡適自己卻是從這些夸大、反動的過程中走過來而成熟的,經歷了從民族主義者到世界主義者的轉變,年輕時狹隘而狂熱的民族主義,到了后期也淡化甚至完全湮滅。

誰都有過年少輕狂時,那時說過的話,成熟以后回過頭看可能都會嗤之以鼻。每個人都有類似的經歷,只不過,很多人講了就算了,沒有記錄,也沒有多年以后的對照和反差。但是17歲的胡適是被自己的文字記錄了下來,現在的網絡上,那些沒有經過大腦的文字,則一樣被記錄下來,傳播和反響的速度也遠遠超過當年胡適的年代。

年輕時候沒有人可以句句無誤、事事洞達。可以被塑造為道德典范、毫無瑕疵的神話大概就是中國的雷鋒了吧。1963年3月5日中國開始號召向雷鋒學習,新加坡《海峽時報》最早一篇對雷鋒的報道是在1963年6月,題為《全中國都在學雷鋒:階級斗爭是新運動的核心》(All China is taught the lesson of Lei Feng: Class Struggle is the core of new campaign),報道詳細介紹了雷鋒的故事,也分析“學雷鋒運動”是當時中國政治困境更真實的指標。

明天又到了向雷鋒學習的紀念日。這么多年,年年要學,北京等地今年開始還要變成每個周末都是學雷鋒志愿活動日,恰恰映射了雷鋒精神在現今中國的匱乏以及政治管理的需要。

撇開政治的因素不談,雷鋒這樣的年輕人,為普通人奉獻和付出的精神,還是社會的稀缺資源。人們多不希望遇上17歲“狹隘輕狂”的胡適,而是22歲“高風亮節”的雷鋒。這樣,大家都生活在快樂和諧的世界。但是,17歲胡適的胡言易聞,22歲雷鋒的精神難見。

最近一段時間,從臺灣到香港,從中國大陸到新加坡,好像都充斥著一股罵氣。人們似乎越來越不快樂,罵人和被罵,一來一去之間,往往議題不斷、步步升級,混戰一團。尤其是在新媒體上,火花四濺、誤傷無數。

胡適曾這樣說:“我受了十余年的罵,從來不怨恨罵我的人。有時他們罵得不中肯,我反替他們著急。有時他們罵得太過火了,反損罵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們不安。如果罵我而使罵者有益,便是我間接于他有恩了,我自然很情愿挨罵。”江勇振提醒“這段話必須以寓言來讀,如果把這一段話當成胡適的自況,就不免有不知詼諧之譏”。換言之,胡適講的是一個道理,或者是一個境界。他自己經歷過年輕時候罵人的階段,也歷練出被罵的修行。

按胡適說笑的邏輯,被罵而使罵者有益,可有施恩之樂趣,這種自我寬慰、自我排解之途徑,其中的境界,對處在罵聲不斷中的今人來說,還真不是那么容易達到的。

(作者是聯合早報網主編兼《新匯點》主編)



關于絲路絲路網史版權聲明法律顧問聯系我們
Copyright ? 2004-2011 by onesl.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建議您使用1024*768分辨率、火狐瀏覽器瀏覽

閩ICP備11005983號

快乐飞艇福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