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譜考略》——御史嘉賓:緘默還是敢言?

李順亮

李嘉賓,是我肇永公一族信史第一人。

一個人、一個家族再怎么記憶紊亂,也不可能把入閩開基始祖的祖父都搞錯了。就算有人異想天開,在修譜之時胡亂套上一個名人以便家族榮光,想要得到整個家族的認同,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中國人一般五世一修史,肇永公一族也修過多次族譜,第一次修族譜時離肇永公入閩,畢竟還沒有過去多少年,離得那么近,子孫后代就亂拉人來當肇永公的祖父,家族感情上是接受不了的。

永春族譜之中,對肇永公李斌祖父李嘉賓是這樣記載的:

七十三世 嘉賓,心傳玄孫,仕元仁宗(1312-1320在位),官拜監察御史。

作為李舜臣的后代、李心傳的玄孫,會去當元朝外族政權的官,有些讓人難以理解。我們來看《宋史·李舜臣傳》的記載:

紹興末,張浚視師江、淮,舜臣應詔上書,言:“乘輿不出,無以定大計,宜徙幸武昌。”又謂:“江東六朝皆嘗取勝北方,不肯乘機爭天下,宜為今日監。”著《江東勝后之鑒》十篇上之。中乾道二年進士第。時朝廷既罷兵,而為相者益不厭天下望。舜臣對策,論金人世仇,無可和之義,宰輔大臣不當以奉行文字為職業。考官惡焉,絀下第,調邛州安仁縣主簿。

李舜臣是主戰的,與“金人世仇”,而他也是理學傳家的,作為李心傳的后人,想來節氣與操守并不會落于人后。隨后的元朝,畢竟是一個民族壓迫的年代,漢人如當兵則不許充宿衛,如當官也往往只能做副貳。當時,漢人知識分子有不愿出仕者,大多避居山林。如果李嘉賓真是李心傳后人的話,肯曲節從政去當元朝的官,不知原因何在。不過,不出仕的理由只有一個,出仕的理由卻有千百種。

元代監察職官從上到下,大體分為御史大夫、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行御史臺官,擔負著“天子耳目之司”、“刺探民間陰事”、“糾劾百官過誤”的職責。元朝監察御史究竟是多大的官呢?這得從元朝的監察制度說起。《歷代陜西司法審判》第十章“元朝司法審判”中的第四節“元朝監察機構與職官”(詳見:http://www.sxsdq.cn/dqzlk/sxsz/spz/200903/t20090330_6359.htm),對此有詳細的論述。

御史大夫“非國姓不以授”,自然只有蒙古人才有份。而殿中侍御史當選者,“必國人世臣之胄,必由監察御史以進,他人不與也”,必須是蒙古人、色目人,也必須由監察御史晉升。監察御史雖品秩低下,但在糾彈方面卻握有重權。即所謂“夫服七品之服,而自一品以下之官府莫不是畏憚”(《吳文公正集》卷十四)。

于是,我們知道,監察御史是七品官,至于糾彈起來讓人畏憚、份量不輕,就要看皇帝對諫言的采納與否了。《元史》“本紀第二十九 泰定帝一”中,詳細記載了泰定元年李嘉賓的幾次諫言情況。

二月丁巳朔……庚申,監察御史傅巖起、李嘉賓言:“遼王脫脫乘國有隙,誅屠骨肉,其惡已彰,恐懷疑貳,如令歸籓,譬之縱虎出柙。請廢之,別立近族以襲其位。”不報。

丁丑,監察御史宋本、趙成慶、李嘉賓言:“盜竊太廟神主,由太常守衛不謹,請罪之。”不報。

戊寅,御史李嘉賓劾逆黨左阿速衛指揮使脫帖木兒,罷之。

三月丁亥朔……庚戌,月直延民真只海、阿答罕來獻大珠。監察御史宋本、李嘉賓、傅巖起言:“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職,濫假僧人,及會福、殊祥二院,并辱名爵,請罷之。”不報。

我們先來看永春族譜記載,李嘉賓“仕元仁宗(1312-1320在位),官拜監察御史。”這有沒有可能呢?應該是有可能的。因為,泰定元年是1324年,距離元仁宗最后一年延祐七年即1320年,只有短短的四年時間。

作為監察御史的李嘉賓,在泰定元年二月諫言三次,三月諫言一次。但是,四次之中有三次諫言,李嘉賓只是參與者,得到的結果是“下報”,也就是泰定帝根本不與理睬。所諫之事,一是遼王其惡已彰,二是盜竊太廟神主,三是三公濫假僧人,可以說都是大事。泰定帝不予采納,一來說明泰定帝還是比較仁慈的,二來說明監察御史權重與否全看皇帝,可惜泰定帝對他們的諫言更多只是聽聽而已。

泰定元年二月丁丑,李嘉賓參與的這次諫言,在《元史》“志第二十五 祭祀三 宗廟上”里,有更為詳細的記載:

泰定元年春正月甲午,奉安仁宗及慈圣皇后二神主。丁丑,御史宋本、趙成慶、李嘉賓言:“太廟失神主,已得旨,命中書定太常失守之罪。中書以為事在太廟署令,而太常官屬居位如故。昔唐陵廟皆隸宗正。盜斫景陵門戟架,既貶陵令丞,而宗正卿亦皆貶黜。且神門戟架比之太廟神主,孰為輕重?宜定其罪名,顯示黜罰,以懲不恪。”不報。

反倒是李嘉賓獨自一人的彈劾逆黨諫言,被泰定帝采納了,最終把脫帖木兒“罷之”。古往今來的統治者,對逆黨之事向來都是防范最嚴、懲治最重的。但是,敢當逆黨的人,本事自然也不小,常常會讓擋路者付出代價。李嘉賓不畏艱險,以一人之力,能夠一諫就中,也說明他的監察水平還是很高的。

監察工作一向不易,元朝之時漢人御史更難。我們來看《中國古代政制史》186頁(詳見:http://zh.wikipedia.org/zh-cn/%E4%B8%AD%E5%9C%8B%E5%8F%A4%E4%BB%A3%E8%A1%8C%E6%94%BF%E7%9B%A3%E5%AF%9F%E5%88%B6%E5%BA%A6#cite_ref-5)所云:

由于元朝實行種族歧視制度,把人民分為四種特級,這無可避免地給監察制度造成破壞,由于元朝治國須漢人,但為了元朝貴族自身利益,又必須進行內部整理,故對蒙古貴族進行監察的不單有蒙族監官,亦有漢人御史,這打破了四種特級規限,漢人御史多受打擊,如御史陳天祥,因彈劾蒙古貴族而被關進監獄,亦有貴族要脅廢除御史臺,漢人御史在元朝時期多為緘默,令御史臺不能發揮真正效用……

由此可見,在外族統治下的元朝,作為監察御史,敢言能言的李嘉賓要冒多大的風險,諫言履職實屬不易。顯然,李嘉賓擔任監察御史還是有所作為的,不然想在《元史》之中記上一兩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從后來擔任工部尚書來看,李嘉賓顯然還是深受元朝皇帝的器重。而能夠擔任工部尚書,這樣一個需要實干的職位,也足以說明李嘉賓的能力,不僅是一介文人為官,還有經世致用之學。

在《元史》“志第十七上 河渠二”里,寫到鹽官州海塘時,這樣記載:

致和元年三月,省臣奏:“江浙省并庸田司官修筑海塘,作竹蘧篨,內實以石,鱗次壘疊以御潮勢,今又淪陷入海,見圖修治,倘得堅久之策,移文具報。臣等集議,此重事也,旦夕駕幸上都,分官扈從,不得圓議。今差戶部尚書李家奴、工部尚書李嘉賓、樞密院屬衛指揮青山、副使洪灝、宣政僉院南哥班與行省左丞相脫歡及行臺、行宣政院、庸田使司諸臣,會議修治之方。合用軍夫,除戍守州縣關津外,酌量差撥,從便添支口糧。合役丁力,附近有田之民,及僧、道、也里可溫、答失蠻等戶內點倩。凡工役之時,諸人毋或沮壞,違者罪之。合行事務,提調官移文稟奏施行。”有旨從之。

修筑海塘這種事,正是工部的職責所在。因此,研究此類事情,工部的專業意見自然最為重要,其他部員一般只是湊個數,以示齊抓共管罷了。李嘉賓參與的“會議修治之方”,“有旨從之”,得到了泰定帝的認可。而此事的結果,也是令人滿意的,不久水息民安,“于是改鹽官州曰海寧州。”

這也說明,最遲到致和元年時,李嘉賓已經擔任工部尚書,不再是監察御史了。但是,我們必須注意到,元朝有一項規定,就是各級官府中“其長則蒙古人為之,而漢人、南人貳焉”(《元史·百官志序》)。那么,李嘉賓雖然擔任工部尚書,但是仍就不得不低聲于人,工部還有一位蒙古人的尚書,才是真正說話算話的頭。

我們知道致和元年是1328年。致和這個年號,其實只用了8個月,從二月用到了九月。因此,李嘉賓至少歷經了仁宗、英宗、泰定帝三朝,可以說是三朝元老。而且,能夠擔任工部尚書這樣的朝廷大員,除非是皇親國戚或者是開朝勛貴,年齡一般都不會太小,至少在50歲左右。我們如果以這一年李嘉賓50歲計算,那么到1368年蒙古勢力逃歸大漠、大明一統天下之時,李嘉賓還活在世上的話,就是90歲高齡。

但是,據永春族譜里記載,李嘉賓的孫子李少正,在元末至正年間就已經投筆從戎。而李少正和肇永公李斌兩兄弟的父親,卻不見任何記載,不僅空缺在那里,連大名都不知道,十分奇怪。我們只能認為,李少正、肇永公李斌兩兄弟從小就失去了父母雙親,實際上是李嘉賓一手拉扯大的。但是,李嘉賓也在他們兩兄弟懂事之前就離開了人世,不然他們不可能只知祖父,卻不知父親,甚至連父親一丁半點的記載都沒有。那么,看來李嘉賓不僅沒有活到李少正投筆從戎之時,更沒有活到大明王朝建立的1368年。

李少正會在四川金堂老家走上投筆從戎的道路,看來李嘉賓是清正廉潔的,不然來不及受惠祖父蔭庇的兩兄弟,家境再怎么衰敗,也不必、更不肯走上這條道路。畢竟,宋朝以來重文輕武,文人當兵豈不是自尋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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