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與花果

——關于哲學問題的“奇思妙想”

李順亮

2017年1月17日

哲學問題在羅素看來,是桌子問題。但在我看來,是花的問題,也是果的問題,更是有什么花結什么果的問題。世界的花無數,世界的果亦無數,但真理只有一個,即:有什么花結什么果。

2014年10月,天津出版傳媒集團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何兆武漢譯思想名著,收錄了1910年貝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寫下的著名哲學導論——《哲學問題》(Problems of Philosophy)。在導言之中,約翰·斯科魯普斯基說:“羅素稱它是他的‘廉價本的驚險小說’。”其實,羅素在書中破解的是重大的哲學基本問題。而“驚險”之處恰恰在于,這是由一張怎么看都平淡無奇的桌子,所引發出來的奇險無比的哲學旅行,并且讓我們深陷其中、難以自拔,惟有隨之起舞,跟著他的思緒起起伏伏。

生活之中,桌子無處不在。問題是,突然間,我們在哲學家的引導之下發現,桌子居然不是桌子本身,這種感覺是非常奇妙的,也是十分讓人震驚的。原來,桌子僅僅是我們的感覺材料之上感覺出來的東西。于是,關于桌子的奇思妙想紛紛出籠。哲學第一次不再高大上,而是如此平凡,甚至平凡到有些無聊,連一張桌子都要七嘴八舌爭個不休。但是,正是這樣看似盲人摸象般的“滑稽”,讓哲學不僅接上了地氣,而且步步在爭論中推向深入,使我們的心靈和“上帝”的心靈漸漸相通。

不怕荒謬

從某種意義上說,哲學是上帝的科學。而這是的“上帝”,在中國用“道”來表述,其實顯得更為準確和生動一些。于是,上帝是什么?上帝是宇宙的整體綜合,上帝的心靈就是宇宙的道。而道在上善若水之中,同樣也在一張桌子之中。道分陰陽與黑白,可化萬物。道并不玄乎,是我們生活日常之中可以感知的存在。同樣,上帝也并不玄乎,只不過是西方之人換了一個名詞來表達他們的心靈世界。

然后,我們就會發現,上帝并不僅屬于西方,東方亦有東方的哲學。因為東方的桌子,一樣是現象與實在的矛盾統一體。只不過,東方的道是可以直擊心靈的禪悟,而西方的上帝卻在西哲們的爭論之中糾結,究竟我是我嗎?“也許根本就沒有桌子。”也許,也根本就沒有上帝。我是我,我又不是我,正如道之陰陽兩面。

“要想做一個哲學家就必須鍛煉得不怕荒謬。”在這一點上,中西方的先賢大哲也殊途同歸。莊子甚至因之而顛狂,以致后來研究他的劉文典,也因莊子之學而成了狷介狂人。畢竟,要想真正懂得莊子,就得和莊子心靈相通,不外狂無以為內知。關于桌子,西方哲人的奇思妙想也是夠荒謬的:“萊布尼茨告訴我們,它是一堆靈魂;貝克萊告訴我們,它是上帝心靈中的一個觀念;嚴謹的科學幾乎也同樣使人驚異地告訴我們說,它是極其龐大的一堆激烈運動著的電荷。”

但是,“在某種意義上說,必須承認,我們永遠都不能證明在我們自身之外和我們經驗之外的那些事物的存在。世界是由我自己、我的思想、感情和感覺所組成的,其余一切都純屬玄想……”于是,不管是桌子,還是什么,還是什么是什么,諸如此類的荒謬的問題,似乎瞬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反而是思想本身。這不就是“我思故我在”嗎?也正因為每一個“我”不同,所以每一個“在”也是有別的。因此,“在不同的人的個人空間里,同一客體仿佛具有不同的形狀……”千變萬化,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世界之奇妙正在于此。

空間如果加上時間,這個世界就變得更為復雜。在時間面前,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存在,都是真正的不在。在與不在,其實都是時間的次序決定的,此在而彼不在,甚至可以說:萬物都在,又都不在。“當我們說事件所仿佛具有的時間次序和它們所實在具有的時間次序是相同的,我們這里必須防范一種可能的誤解。絕不能設想,不同的物體的不同狀態與構成對于這些客體的知覺的那些感覺材料有著同樣的時間次序。”在中國的神話世界里,也可以看出對于時間次序的一些固有思維慣性。雷公和裂缺是同時出場的,但二神執行任務的次序是不同的,裂缺先打閃電,雷公再打響驚雷。

不管是空間,還是時間,不管是空間的位置,還是時間的次序,都要我們用心去感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的確,“一切存在的,或者至少,一切為人所知道是存在的,在某種意義上都必然是精神的。”唯心主義雖然是荒謬的,但是如果我們看待唯心主義,正如說它一聲荒謬那么簡單,那就大錯特錯了。“不習慣于哲學思考的人,可能易于把這樣一種學說看成是顯然荒謬的而加以抹殺。”那么,我們就忘了:“自覺是人之異于禽獸者之一端。”人雖然與禽獸有別,但是人并不會比禽獸高明到哪里去,往往會犯同樣的錯誤。

“每天喂小雞喂了它一輩子的那個人,臨了卻可以絞斷這只小雞的脖子……”習慣,導致無須判斷,以致“判斷”失誤。習慣,造成了判斷的缺位。這樣的例子,對于人而言,同樣比比皆是。“我們所處的地位并不比脖子出乎預料被絞斷的小雞更好些。”于是,要經驗,還是要理性,就成了問題。而“經驗主義者”與“理性主義者”兩派之間的爭論,曾經是哲學史上的大爭論之一。前者認為“我們的一切知識都是從經驗得來的”,而后者認為“還有某些我們不是憑經驗而知道的‘內在觀念’和‘內在原則’。”

惶惑不安

知識一般來說具有普遍性,而經驗其實都具有特殊性,如果因為經驗而以為必然生出先驗,便是如小雞般自尋死路。但是,哲學理論就在不安之中否定,在惶惑之中前行。而否定之否定,讓哲學上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并不是簡單地回到了最初那個否定的原點。在理性主義者的傳統中受教育的康德,對于休謨的哲思是惶惑不安的,而站在從休謨到康德以來所有哲人肩膀之上的羅素,則是充滿自信的:任何哲學問題,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當我們判斷2加2等于4的時候,我們并不是對于我們的思想作出一個判斷,我們所判斷的乃是所有實際的或可能的對對成雙。”世間萬物及其關系,都可以用數及其數學加以表達。而蘊涵于世間萬物及其關系之中的哲學,既如數般實在,又如數學一樣玄妙。用中國的道家理論其實一解就通: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而一是什么,一雙是陰陽的合體,即混沌初開、乾坤始奠的天與地。

每一位哲學家的心中,都有一個理想國,其實也就是存于天地萬物之間的道。“對于柏拉圖來說,真正實在的世界就是理念的世界。”這樣的世界是超感覺的世界,是脫離感覺世界的真正的存在。它是普遍,而不是特殊的。公道就是這樣的東西。“因為它不是特殊的,所以它本身便不能存在于感覺世界之中。并且它也不像感覺的事物那樣變化無常;它本身是永恒不變的、不朽的。”而人作為個體之所以會消亡,正因為他是個體的,亦即特殊的。

于是,共相與殊相的關系問題,擺在了我們的面前。“共相不是思想,盡管它們是在作為思想的客體的時候才為人所認識。”各自有各自的“白”,即殊相之“白”,但每個人思考“白”的行為,又具有共性特點。這種共性特點的“白”,就是共相,是你我不同之“白”成為可以溝通的相同之“白”的重要原因,也是堅實的基礎。“思想和感情、心靈和物質客體,都是存在的。但是共相并不是在這種意義上存在著;我們要說,它們是永恒的,或者說,它們具有著實在,在這里,‘實在’是超時間的,是和‘存在’相對立的。”“存在”的東西,實際上都是曇花一現的,也就是在這種意義上說,即都是“不存在”的。這正是正反合,一個中國傳統古老智慧的結晶,所謂陰陽合一之中的陰陽互轉,正是最好的例證,也是最妙的解釋。

認識殊相,憑感覺就好,而認知共相,就需要智慧。“當我們看見一塊白東西的時候,最初我們所認識的是這塊個別的東西;但是看見許多塊白東西以后,我們便毫不費力地學會了把它們共同具有的那個‘白’抽象出來……”共相,存在于殊相之中,而要認知共相,還需要我們有歸納之后的抽象能力。歸納之后的抽象,遠沒有我們想像得那么簡單,相對而言,抽象能力的大小,與一個人的聰明程度成正比。“通常我們是通過特殊事例才能明了普遍原則。不需要事例的幫助便能隨時把握普遍原則的,這是只有習慣于處理抽象化的人們才能做得到的。”抽象能力是人的能力,而不是豬或者其它動物的能力。因此,抽象能力是人與動物的區別所在。人之所以為人,是因其有抽象能力,而不像動物只有低層次的感知能力。

今天,很多人都感嘆于科學的強大,很少有人認識到科學的渺小。社會發展日新月異,科學上的概括,也因此有了日益寬廣的歸納基礎。“這雖然使得確切可靠的程度大一些,然而它所提供的性質并沒有差異:基本的根據還是歸納的,也就是從事例而來的,而不是先驗的,不是和屬于邏輯與算術中那種共相有關的。”哲學雖然屬于科學的范疇,而且是科學突變的思想基礎。但是,科學的進步,其實只對科學本身產生巨大的影響,對哲學是多少有些無能為力的。問題是,一般的人并不能夠看到這一點。這也正是為什么千奇百怪的哲學流派,甚至從遠古而來的某些哲學流派,仍然能夠以宗教信仰的形式廣泛存在的原因所在。

重建信仰

“許多人都覺得,一種沒有理由可加以說明的信仰就是不合理的信仰。”其實,信仰沒有合理與不合理的問題,信仰只有信與不信的問題。每個人都固執地信著自己的信仰,并以此為基礎,構建他的人生觀與世界觀。一旦這個信仰轟然倒塌,無論是因為自省還是外力造成的,都會讓人難以接受。于是,就不得不自己去找到一個新的平衡點,重建自己的信仰。否則,便只有痛苦與煎熬。當然,重建信仰的過程,也可能是向上升華或者向下墮落的過程,各因機緣而各有收獲。

信仰是與真理直接相關的東西,誰都認為自己所信仰的東西,是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真理。究竟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妄,其實只有上帝知道。問題在于,沒有虛妄,也就沒有真理。如同硬幣,必定要有正反面。沒有正面,就沒有反面存在;而沒有反面,同樣沒有正面存在。只有正反面合二為一,即合體,硬幣才是真實的。這就是陰陽必然合而為一的同時存在,所謂的正反合。陰陽只可能互轉,但絕不可能最終取代。取代就意味著“不在”,即消亡。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就理解了羅素關于真理的理論:“(1)它許可真理有一個反面,即虛妄,(2)把真理作為是信念的一種性質,但(3)使真理的性質完全有賴于信念對于外界事物的關系。”

“心靈并不創造真理,也不創造虛妄。它們創造信念,但是信念一經創造出來,心靈便不能使它們成為真實的或成為虛妄的了……”于是,“當一個真確的信念是從一個虛妄的信念演繹出來的時候,便不是知識。”“但是事實上,‘知識’并不是一個精確的概念……它和‘或然性意見’是混在一起的。”這樣,我們就可以明了:“我們一切的真理知識都帶有幾分存疑的程度,一種理論只要忽略了這個事實,顯然它就是錯誤的。”問題是,絕大部分人并不愿意或不能直面這一點,都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是或者要做“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

科學探索無限,哲學永無止境。“倘使我們在一條線段上取兩個點,不論這兩點間的距離如何之小,顯然它們之間還存在著一些別的點;每一距離都可以分成兩半,這兩半又都可以再分成兩半,這樣便可以無限地二分下去。”對此,莊子早有形象的說明:“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人類智慧的勝利在于:“想用先驗的原則來給宇宙加以規范的企圖已經破了產。邏輯已不像過去那樣是各種可能性的阻礙,而是成為了人們想象力的偉大解放者……”“哲學的根本特點便是批判”,“然而當我們說哲學是一種批判的知識的時候,必須加上一定的界限。倘使我們采取完全懷疑者的態度,把自身完全置于一切知識之外,而又從這個立場來要求必須回到知識的范圍之內;那么我們便是在要求不可能的事,而我們的懷疑主義也就永遠不會被人所駁倒了。”這樣的例證也很容易找到,顧頡剛先生的“疑古”,正是因為沒有界線,而不可取。

一個學科的存在,與其不斷向前推衍,和這個學科有沒有實用價值,其實是無關的。“哲學的價值大部分須在它那極其不確定性之中去追求。”而“哲學的用處在于能夠指點出眾所不懷疑的各種可能性。”“現在所以要推薦研究物理科學,與其說是根本原因在于它對學生的影響,不如說是在于它對整個人類的影響。這種實用性是哲學所沒有的。”歷史學同樣如此,并沒有多少實用性。但是,有一點是歷史學與哲學之間共通的:“只有在心靈的食糧之中才能夠找到哲學的價值;也只有不漠視心靈食糧的人,才相信研究哲學并不是白白浪費時間。”

世界有這樣的桌子,有那樣的桌子。有萬種花,亦有萬種果。萬花筒里的世界是最美的,因為道全在你的一手掌控之中。“……通過哲學冥想中的宇宙實實在在,心靈便會變得偉大起來,因而就能夠和那成其為至善的宇宙結合在一起。”哲學讓我們眼中的世界更美,也讓我們自己活得更真。那么,讓我們一起來一回多少有些荒謬的“奇思妙想”吧!



| 關于絲路 | 絲路網史 | 版權聲明 | 法律顧問 | 聯系我們 |
Copyright ? 2004-2017 by onesl.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建議您使用1024*768分辨率、火狐瀏覽器瀏覽

閩ICP備11005983號

快乐飞艇福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