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象”的呦呦鹿鳴

李順亮

2017年9月15日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詩經·小雅》之中的《鹿鳴》詩章,所展現出來的美好意境,從古到今都為人所稱道。曹操在《短歌行》之中,又特意對此章句進行了重復,給后人留下了無盡的想像空間。鹿鳴,從此成了求賢若渴的代名詞。

但是,究竟這里“呦呦鹿鳴”的鹿,是什么鹿呢?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講過,也沒有老師教我。我一向以為就是鹿而已,不就是漂亮的梅花鹿嗎?其實,“呦呦鹿鳴”的鹿還真不是梅花鹿,而是麋鹿。為什么說是麋鹿呢?我們得拿出證據來。證據恰恰就在《詩經》之中。

《詩經》有“四始”,而《鹿鳴》為“小雅”之始。“風、雅、頌”是按音樂的不同,對《詩經》所作的分類。“風,諷也。雅,谞也,頌,誦也。此四始之本字。”至于“雅”之所以會被人誤會為“正”,據說是因為:“《說文》疋下古文,以為詩大雅字。疋字隸體似正,故傅會訓正,其實古文借疋為谞,后又借雅為谞也。”那么,“谞”又是什么意思呢?《說文》給出了答案:“谞,知也。”

于是,我們明白,雅就是知。大雅就大智,小雅就是小智,反正不管大智還是小智,都是智者之言。而這智者之言,都是要說給王者聽的。中國人一向說自己人微言輕,這個成語“人微言輕”的典故,出自北宋蘇軾的《上執政乞度牒賑濟及因修廨宇書》:“某已三奏其事,至今未報,蓋人微言輕,理當自爾。”北宋是這樣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詩經所處的周朝亦是如此。一個人的地位與聲望直接掛鉤,地位越高的人,其言其行就可以讓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在這里,一個人智不智與其地位高不高,劃上了等號。東漢王充《論衡·自然》云:“舜、禹承安繼治,任賢使能,恭己無為而天下治。”在任賢使能的時代,大智者與地位高劃上等號的確沒有問題。只可惜,在基于血緣、親緣的宗法制度之下,分封建國而來的大小貴族,身處高位與賢不賢并沒有什么關系。但不管怎樣,大雅即大智,多為大貴族所作;小雅即小智,多為小貴族所作,應該是沒有什么問題的。

正因為“小雅”多為小貴族所作,所以小雅之中的“牢騷”難免,有不少類似“風”這樣的勞人思辭,如《黃鳥》、《我行其野》、《谷風》、《何草不黃》等。小貴族的志趣,也時有得不到伸張的時候,但平時又不能亂說,只有在宴樂之時,人與人之間在酒精的作用之下,暫時得到了平等,言行得以放肆些許。于是,踏歌以詠聲,借詩以言志,在宴樂這個最佳場合得以上演。朱熹《詩集傳》對此看得最清:“蓋君臣之分,以嚴為主;朝廷之禮,以敬為主。然一于嚴敬,則情或不通,而無以盡其忠告之益。故先王因其飲食聚會,而制為燕饗之禮,以通上下之情。”

據清代學者研究,《鹿鳴》的樂曲至兩漢、魏、晉間尚存,后即失傳。樂曲歸樂曲,詩辭至今仍是在的。但是,曹操《短歌行》中的“鹿鳴”,與《詩經·小雅》中的“鹿鳴”,二者大不同。前者是一代梟雄求賢若渴所發出的“呦呦鹿鳴”之聲,后者是實際上僅僅是小貴族宴樂場景的再現。朱熹《詩集傳》云:“此燕饗賓客之詩也。”又云“豈本為燕群臣嘉賓而作,其后乃推而用之鄉人也與?”其實,朱熹是被此后諸如曹操《短歌行》之類的引申誤導了,以為此詩原是君王宴請群臣時所唱,后來逐漸推廣到民間,在鄉人的宴會上也可唱。恰恰相反,這首宴樂之詩,原來只是小貴族的助興之辭,甚至可以說是顯擺之辭。

你看,小貴族的宴樂之上,和以湛樂,配有旨酒,光樂就有鼓瑟、吹笙、鼓簧、鼓琴各大種類,好一派盛大的宴樂圖。正因為這首詩是宴樂之詩,所以“呦呦鹿鳴”也不僅是作為起興之用,而是實際場景的一個抽象表達。因為,宴樂往往是與祭祀相連的,祭祀之后必有宴饗。而國之所重,又在祀與戎。戎之前必有卜,卜之吉則戎,戎之后必有祀,祀之后必有饗。這一整套程序是彼此相連的。也就是說,最高規格的宴樂,必然是從戎祀之饗中來。不幸的是,麋鹿不僅是狩獵的對象,也是重要的祭物。

“紂克東夷而隕其身”,殷商之亡與其對東夷用兵有莫大的關系。而商紂王兵敗自殺,選擇的地點就是都城商邑的鹿臺。這個鹿臺,顯然就是囿苑之中賞玩麋鹿的建筑。商紂王在這里“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可見這是他特別鐘愛的地方。商紂王鹿臺自殺之后,周武王“散鹿臺之財,發巨橋之粟,以振貧弱萌隸”。從這個記載來看,商紂王的鹿臺不僅是作賞玩之用,還屯積居奇,收藏了很多寶貝在這里。乃至自燔于火之時,他才可以“蒙衣其珠玉”。有詩為記:

憶昔商王起鹿臺,

罔思固本聚民財,

而今臺散空臺榭,

惟有閑云自往來。

有周一代,對東夷用兵,同樣史不絕書。到了秦統一六國之時,“其淮泗夷皆散為民戶”,才完全成為華夏的一部分。而原來東夷的世居之地,恰恰也是麋鹿重要的活動區域。于是,戎祀之中,麋鹿而不是梅花鹿,就成了象征勝利的重要祭物。久而久之,擁有麋鹿、圈養麋鹿,就代表著身份的高貴,宴饗麋鹿就化而為表示對嘉賓的最高規格接待。“孟子見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之中的這一記載,是那個時代風尚的真實寫照。

孟子自然是賢者,所以梁惠王才有此一問。而王還要“立于沼上”,正好反映了麋鹿一貫的生存環境。麋鹿喜歡活動于沼澤地帶,以嫩草和水生植物為食。至于麋鹿從淮泗之間,跑到了魏梁之地,也已經算是背井離鄉,純屬被捕捉之后的迫不得已。在梁惠王的禮遇之下,孟子是聽過呦呦鹿鳴的。但孟子卻反過來借此說起了賢君,對曰:“賢者而后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他勸諫梁惠王要做一個不“獨樂”的賢君。

緊接著,孟子引用《詩經》來證明:“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于牣魚躍。”文王建筑靈臺,庶民踴躍參與,與民同樂,感天動地,以致巡游靈囿,母鹿悠游自在……這里的鹿,顯然也是麋鹿,不然孟子不會拿來說事。

孟子還答過齊宣王之問:“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于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可見,麋鹿也不是一般人能夠獵殺的,這是君王以及隨同的王公貴族才有的游獵專利。當然,孟子是在吹捧君王之中,教育君王以民為本、一心向賢。至于唐宋之世的儒生,在科舉考試之后舉行的宴會上,也歌唱《鹿鳴》之章,稱為“鹿鳴宴”,功用就只剩下吹捧本身了:一方面,捧朝廷求賢若渴;另一方面,吹自己是選拔出來的賢才。

除了寶馬這一類有實用功能之外的動物,要為一代接一代的君王所重,要么因為奇美,要么因為珍稀。麋鹿恰恰這二者兼備。于是,麋鹿的命運就先天注定了。麋鹿奇美,是因為它的“四不像”。何謂“四不像”,因其頭臉像馬、角像鹿、頸像駱駝、尾像驢,故名“四不像”。姜太公姜子牙故里河南省衛輝市太公泉鎮呂村,太公廟里的石桌子下面,臥著一頭“四不像”。《封神榜》之中,“四不像”就是姜子牙的坐騎。當然,在實際生活尤其是戰爭之中,一個人是不可能騎著“四不像”的。但是,在神話世界里,姜子牙的坐騎安上“四不像”,肯定有其背后的精神蘊涵。這個精神蘊涵就是麋鹿與賢者之間的關聯:姜子牙是賢者中的賢者,自然要騎上與眾不同的坐騎——麋鹿。

除了天上虛無飄渺的龍、地上無中生有的麒麟之外,麋鹿可能是中國本土最著名的動物了。哪怕是麒麟,也有麋鹿的成份在里頭。《說文》解釋:“麒,仁獸也,麋身牛尾。”原來,麒麟是麋鹿之身。難怪這種曾經廣布于東亞地區的麋鹿,會在漢朝末年就近乎絕種。自然氣候變化,造成棲息之地萎縮,固然是麋鹿近乎絕種的主因,但是人為因素亦難辭其咎。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還要感謝帝王囿苑的圈養,不然或許就真得滅種了。

麋鹿和帝王的關系之密切,我們可以從《三國志·魏書三》中略窺一二。魏明帝曹叡,“以其母誅,故未建為嗣”。他最終得以上臺,就是因為麋鹿。“魏末傳曰:帝常從文帝獵,見子母鹿。文帝射殺鹿母,使帝射鹿子,帝不從,曰:‘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復殺其子。’因涕泣。文帝即放弓箭,以此深奇之,而樹立之意定。”其實,曹叡只不過是觸景生情罷了,因為他的母親如鹿母被誅殺,他自己就如那只可憐的鹿子。魏略曰:“帝以母不以道終,意甚不平。”但是,就是這一時人與麋鹿之間的碰撞,所生發出來的側隱之心,讓曹叡以人性的善良在帝王承繼之爭中勝出。

當然,帝王囿苑圈養的目的,本質是為了游獵取樂,并不是真的為了什么保護珍稀動物。只不過,惡因結出了善果而已。元代之時,就是為了以供游獵,殘余的麋鹿被捕捉運到皇家獵苑內飼養。到了19世紀,可憐的麋鹿只剩在北京“南海子”皇家獵苑內一群。據說,清朝末年僅剩120只。

此后,麋鹿的命運就與國運緊密聯系在了一起。1865年,法國傳教士大衛在一次騎馬調查京郊之時,偶爾發現了“南海子”里的“四不像”。翌年,他用20兩銀子騙去一對“四不像”制作成標本,寄到巴黎自然歷史博物館。從此,麋鹿學名被稱為“大衛鹿”。爾后,又有一些“四不像”先后被運往歐洲一些國度。1900年,八國聯軍把“南海子”的“四不像”劫掠一空。看來,有文化的強盜比沒有文化的強盜還更可怕,沒有文化的強盜眼中只有金銀珠寶,而有文化的強盜則什么都搶。從此,東土無此祥瑞之獸,再也沒有呦呦鹿鳴。

后來的后來,麋鹿的故事讀起來,讓人無限感慨。麋鹿不僅成了中英友好交流的一個象征,而且麋鹿成了1998年長江抗洪的余響。感謝2015年11月19日《長江日報》刊發的報道《一段跨越百年的中英“麋鹿緣”》,貝德福特十五世公爵欣慰野生麋鹿種群在中國恢復,我們華夏子孫聞之同樣欣慰無比。“最開始,我們對麋鹿能否適應野外生存并不樂觀”,博依德夫人說,轉折點出現在1998年,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沖出了一個契機,“一些為了逃命游過了長江的麋鹿,開始處于完全自生自滅的狀態”。

麋鹿有幸,中華有幸。江蘇大豐麋鹿保護區研究員丁玉華說,北京、江蘇大豐和湖北石首,是我國麋鹿研究保護的三大重鎮,石首野生麋鹿種群的恢復,為世界拯救瀕危物種做出了范例。讓我們記住1985年8月24日,首批22頭麋鹿乘專機從英國烏邦寺抵京,當晚運至南海子麋鹿苑。貝德福特十五世對那一天記憶深刻:“父親帶我登上飛機。他讓我去打開柵欄,把麋鹿放至棲息地。父親反復說,麋鹿屬于中國,貝德福特家族只是‘幫了些忙’。”

“荊有云夢,犀兕麋鹿滿之。”這是《墨子》里描述的一幅美好生態畫卷。慶幸的是,隨著麋鹿從英國回歸東方故土,呦呦鹿鳴早已不再是絕響。



| 關于絲路 | 絲路網史 | 版權聲明 | 法律顧問 | 聯系我們 |
Copyright ? 2004-2017 by onesl.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建議您使用1024*768分辨率、火狐瀏覽器瀏覽

閩ICP備11005983號

快乐飞艇福彩